“访古要趁早。”
这是访古圈里很流行的一句话。两个访古圈里的访古爱好者在一起聊上一会儿，这句话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叹息一起从喉咙里“叹”出来。仿佛它是一句访古人士证明身份的暗号一样。提起“访古”，人们自然而然会想到那些喜爱探访名胜古迹的旅行者，诚然，访古爱好者和这类旅行者的许多足迹是完全重合的，那些名胜古迹，特别是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名胜古迹，更是众多访古人心目中的朝圣地。
但访古人与旅游者之间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们的足迹不会仅仅停留在那些名胜古迹上，而是会走向民间，走向乡野，去踏访、发现那些散落在巷间村头、山林荒野中没有文物身份，经常会被人忽视的古迹。那可能是一方伫立在乡间地头的石碑、一座被埋没在荒草中的佛塔，甚至只是当地人日常走过，却无人在意的“破房子”。
它们大都不会入旅行者的法眼，也鲜少有人会为了它们去特意踏访，但在一位访古人的眼中，它们同样是历史星河中的星光，尽管星光微渺，但却同样记录着我们的先辈在这世界上留下的痕迹。
顺昌大历镇徐氏宗祠，厅堂的墙壁上还写着“孝节”的大字，记录着一个逝去时代的观念。
“裹粮寻师，褰裳访古，探旧篆于南越，得遗书于东鲁”，初唐诗人卢照邻仿佛是在千年前就为今天的访古人画出了一幅小像。为了探访那些少有人知的古迹，将它们记录下来，访古人常常要背上简单的干粮，穿着耐磨的旧衣服，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去那里。手中的相机就是他们最有力的武器，那一张张拍摄下的照片，不仅是访古人踏访古迹的收获，也是一份份记录在镜头里的沉甸甸的责任，因为那些照片很可能是证明这些古迹曾经存在的唯一的证据——与“访古要趁早”这句访古圈中流行语并列的，还有一句话：
“典中典之初见即永别。”
这句话听起来颇具调侃，但实际上却装满了访古人无奈的哀伤——那些散落在民间，少有人注意的古迹，尤其是那些文保等级低甚至没有任何文物身份的古建筑，它们可能会在任何时候因为自然原因或人为原因而消失。一场火灾、一场暴雨，一次拆改重建，甚至岁月本身就足以摧垮一座古建。
莆田霞皋村拍摄到的一座被冲垮的宫庙。
记得有一次，我在前一天下午在一座村子里拍摄一座清代厅堂，拍摄的当下，我就已经听到梁架间不时传来不祥的晃动声，当我第二天打算再次回访补拍时，却发现它就在我走后不久，彻底坍塌了——我是最后一个见到它活着模样的人。我相机中的照片，是它在这世间最后存在的模样。
对此，真的只能说一句“时不我待”。访古就是在和时间赛跑，你不等着这些古建筑还在的时候及时进行记录，那么它们大概就在未来的某一天消失于这人世间。而你也只能看着网络上流传的少量模糊旧照扼腕叹息，徒增遗憾了。
甚至，没有照片，没有记录，你都不知道它曾存在过，连叹息都没有在这世上留下一声。
它们等不了你。
撰文｜龙江月棹
一个月前，9月3日，受台风“沙德尔”的影响，福建多个城市因此遭受暴雨水灾，莆田便在其中蒙受了最大的灾难。
从那天开始后续的好几天，我们福建的访古朋友们都在网上刷到不少暴雨冲毁莆田乡镇内传统红瓦房的视频——那些拍摄视频的人，只能躲在自己的水泥房里，看着窗外，可能就隔着一条村路的距离吧？看着眼前的红瓦厝的屋顶向下塌陷，然后连带着白皮的夯土墙一并栽倒。可谓是触目惊心。
“可别伤到人啊！”
这是我们这些访古人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访古并不仅仅是到古建筑跟前拍几张照片，更是一种情感上的交流，一座古建的真正意义，不仅是因为它的梁架砖瓦这些物质上的形式，更在于它所保留的历史上我们的先辈一代一代生活过的痕迹。在福建地方上的许多明清民居里，那些当年民居建造者的后代，依然居住在那里。那些伛偻白发的老人们，发现自家祖宗的老房子居然有年轻的后生仔当作宝贝似的拿着相机拍来拍去，和自己攀谈、询问房屋的历史和故事，旧日的记忆也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已经说不清有多少次看到历史星河中那微渺的星光从他们的眼睛里，带着欣然和温情闪现出来，仿佛记忆的火花点亮了逐渐暗淡的晚景岁月。
他们会打水来让我们洗去访古路上的仆仆风尘，端出糖果来给我们吃。尽管只是萍水之交，但对访古人来说，访古就像找到了另一个故乡。
这场突如其来的洪水之灾，很多访古人都像担心自己的家乡一样担心那里的情况。而我第一时间惦记起了五月份在莆田江口镇拜访过的那位老伯。
当年的水位线，淹到这里
记得那天，我正与福州外语外贸的师生们一并前往涵江进行学术调研，从旁边的“佘氏六合祖居”调研结束时，我们偶然看到隔壁另一座涵江侨厝的侧门开了，凭着大家的工作习惯自然进行了一番探访。
而我也在后续跟上了福外师生的脚步，其中一位老师已经用“pocket”开始了侨厝主人的采访。我们得知原来这里也是一座未定级文物点：“马来西亚归国华侨方焕先生故居”。
这位方焕先生便是老伯的父亲，他很高兴地把那枚文物点牌照从房内取了出来给我们展示，在我们好奇为什么没有挂起来时，老伯很珍惜这枚文物牌，觉得应该在房间内另外摆着要更好。
方焕先生故居，在莆田当地其实是很常见的近代传统民居，在知名度和精致程度上也不及九峰村的几座古宅以及镇上的“黄安全大厝”。莆田的近现代民居的一个特点就是延续了传统的三合院布局，在合院前有一堵带门头的围墙，在清代建筑的基础上直接增建为两层楼，而建筑主厅的当心间为上下通高的空间。在外观的材质上，建筑两侧及背面的部分以花岗岩作为墙基，其余部分为红砖，并在红砖当中嵌入白色石块，这种工艺脱胎于闽南地区的出砖入石，这也是莆田地区最为常见的建筑外表。
方焕故居前廊看起来装饰精致繁杂，但与当地同时期的其他华侨建筑相比并不算最好，但也颇具匠心。
但方焕故居并非三合院，仅有横向的一座主厅加三合的围墙，与同时期的其他建筑相比平凡且不起眼。然而莆田地区的工匠自古以来就很擅长木雕和石雕的加工，即便是对当地来说是不起眼的建筑，可它的木雕水平也丝毫不差。
老伯特别告诉我们，这座侨厝过去还被洪水淹过。他带着我们在大厅内的一处门边，将过去的水位线指给我们看：最高的一道是在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时的水位，另一道则是2023年的，基本上都已经超过了1米的高度，有半个成年人那么高了。
方焕故居内的两次水位线。
在看过侨厝的水位记录后，我们也往老伯家的正门外走，因为这座侨厝前面也有一片荷花池，正门与水池之间还有一处属于他家的外院。然后我们也看到了几个有趣的东西，在大门前的地面上有一幅瓷砖拼出来的大公鸡。
这大公鸡雄赳赳气昂昂的，脚踏如意，身背光芒万丈，嵌在宝瓶的轮廓当中。这周围还有一些零散的瓷砖片和水泥盆，大概是尚未完成的作品，在右下角还额外做了一个马赛克拼的“发”字。
方焕故居大门外的拼贴大公鸡。
这些都是老伯自己做的，在这外院的两侧也还有他用捡来的材料搭建的两座小木屋。他的动手能力和审美很在线——“是个文化人”。
“我可是上过高中的，于1965年时高中毕业”，老伯显然很得意。
在我们参观完外院回头离开时，我还注意到在他家的大门口摆着一幅毛主席头像的瓷砖画。许多奢侈的华侨民居上的装饰，都少不了反映时代特色的装饰，而且会随着不同时代的变迁，在旧的装饰中加入新的元素。同在江口镇的黄安全大厝上就有很多与传统元素相结合的，能够反映时代风貌的木雕，这些都完整地保留到了现在，虽然是不同时代的叠加，但组合搭配却天衣无缝，这种不同时代装饰组合在风格上的“共时性”，是这次访古中最富趣味的发现之一。
在沙德尔来临的那些天，我第一时间想起他，不知道这水位又会到达多高的位置？
时隔半个月左右，9月19日，这天周六独自对灾后的莆田进行了第一次探访，第一站便是江口镇这位老伯家。
在我自驾在江口镇时，看起来周围的环境没有显著的变化，似乎受到的影响没有想象的那么大，我的心也放下了不少。
待我下了车，就远远地看到老伯穿着雨靴在他家的侧门外。先前我与老伯的对谈并不多，只是与福外师生随行而已，老伯在侧门口看到我时，开始并没有认出我来。后来才想起，我是之前来的“那群福州人”中的一个。这次老伯的老伴也在家里，老阿姨在侧门口的花岗岩墙裙上指了指，说这次大概淹到了这个位置，依旧是半个人高，也达到了1米左右。和2023年那次记录比，要低些。
老伯则又指向了他家右前方的那处“水泥戏台”，一块带有石制围栏的平台。他说：“水差点就要淹到了那个上面，没有到围栏那里。”
我问老伯房子里的东西怎么样，当时有及时把一些东西移去高处了吗？
“家里的东西现在都要拿出来重新洗一下，搞了半个月… …”老伯说，“水就快淹到这个上面… …搞得我们都怕死掉… …”
他还表示，这次是因为城内要泄洪，“莆田“那里面要比这边严重得多，”上面“有水库要放水，所以才淹了这么高。说罢，他就俯下身子，在水泥地缝里拔起了几株白花蛇舌草。
“你不来等我，我也不等你呀！”
第二次回访，我和另一位访古爱好者朋友一起来，在国庆节当天从福清西站出发，主要在渔溪－江阴－新厝走村访古，最后在天黑之前带着朋友赶到江口的黄安全大厝，感受一下传统建筑上的飞机木雕和各种20世纪50年代的现代元素。先前方焕故居的老伯这次也来不及进行第三次的拜访。
隔天，10月2日的上午我们就前去传说中的“八卦村”，莆田城厢区的霞皋村，看看真正遭受自然灾害毁灭的古村落。
我先前从没来过霞皋村，没有等它还在的时候就来探访，霞皋村就不再等我。
我的这位同行的朋友，是学气象的，已经在气象局内工作。前一天晚上就告诉我福清下了一点雨。而今天上午，莆田的天气也开始有些“不美丽”了。尤其是到了霞皋村，我们这里的阴云也更厚实了不少，像是特意设计过的环境，来烘托我们这次造访的氛围。
手机上的卫星图还没有更新这一片区域的照片，红砖老厝还是成片地出现在这座村子的中央。我们从外围的街道寻得一条巷道进村，到达原本的传统聚落区之前还有好一段后来扩张的现代住宅区域，很多人家的门外都会摆放一座供奉土地的神龛，这是莆田当地的风俗，与泉州人将土地和观音供奉于室内是不同的。
霞皋村内随处可见的土地神龛，将神龛摆在家门口在莆田非常普遍。
途中，还看到了一位老阿婆开着电动三轮车拉着一大摞的桌柜从我们面前驶过，我也不免望着出神，想着这是不是从里面谁家灾后不要的家具，到现在都还没有收拾完，想着它们也许曾摆在某座厅堂里。接着又看见另外一户人家，在大门内堆起沙子在那儿铲了几下，旁边还有捆摞起来的新砖头，我们的心理预期和想象就这么被拉了起来。
霞皋村中灾后一隅。
走出现代住宅区的巷子，前面稍微宽敞了不少，当然… …宽敞的并不是废墟，我们已经到了传统聚落的村路，在这个传统与现代的“边界”上，尚在的建筑物只是不那么密集而已，但也已经看到了更显然的破败景象，墙上贴上了“危房”的警示牌，村里的老人在铲着路边的土渣。
神明的居所，大概也是因为其神威而屹立不倒，过了名为“石霞堂”的庙，它所朝向着的就是大片大片的废墟，这里经过整整一个月的清理已然成为一片平地，一辆挖掘机还孤零零地停在前方。穿插在废墟当中的基本就只有现代水泥住宅，很多水泥房子的墙面上都带有一块原本双坡顶瓦房的轮廓。
这些轮廓看起来就像伤口结痂了以后，你把它撕下来，在新皮边缘留下的一圈黑印。不对，它应该更像是一块被烙铁烫过的印迹，那个轮廓内分明是“损伤”的部分，不如外围那么平整干净。
被冲跨后厅一间的巽离宫。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的庙都能有足够的“神威”让自己在水患当中避过一劫，我们发现有一座小庙现在就只剩下门头的部分了。也就在我们面对着这座小庙，后方还有一座水泥房子，和一座倒了一面墙的大庙还在那里，那座大庙的“骨骼”被暴露在“体外”。这当然是一场悲剧，对我们这些访古人来说，也是一种特殊的诱惑力，因为可以借此分析这座古建的建筑结构。我们就往那边的方向过去，打算拍几张老庙的木构照片。
在我们靠近那座白色水泥房子的时候，还有个老伯健步超过我们，先到了那座房子，和里头的人交谈了一番又匆匆离去。这座房子的门口摆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希望留到最后一批再拆掉，里头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搬走，周遭都是废墟，不方便运输。我们听到大概在这房子前方似乎很嘈杂，像是有很多人聚集在那里，绕过这宅子。我的目光越过土地庙的神龛，看到前面空地上还摆起了个戏台。
庙的前方，桌子长长地铺开，一群红衣老阿姨正在布置着供品，我看她们很多人脸上都笑得挺开心的样子。原来这里就是供奉着“田公元帅”的巽离宫，她们现在是在准备着明天的神诞。
巽离宫为面阔三间，纵深两进的建筑，据传始建于宋代，历经元、明、清及民国多次重修。先前在远处看到的那座暴露着红色木构的庙就是巽离宫的上殿，里头已经不能再摆放神像了，村民把“田公元帅”重新摆在下殿处，并在供品前摆了一排带有文字的盘子：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巽离宫内村民正在为神诞日做准备。
生活是需要继续的，节日也要照样过，神明的生日也是不能耽误的。不过以福建人的个性，我们在办民俗活动的时候，肯定不是表面上的侍奉神明那么简单，还有一部分也是我等凡人想要找个理由可以开心一下。就像各种装饰着LED彩灯的游神和迎老爷。嘴上说的是“老爷喜欢蹦迪”，其实是我们这些本境弟子喜欢。
蒙受了天灾，也不能总是“苦哈哈”，办点喜事来冲冲喜——心态好了，才会有力量让生活重新开始，这大概也是福建人的一种韧性。
一位在巽离宫做事的绿衣阿姨从那房子里出来，看上去很和善，她告诉我，这一片被冲倒的村民，大家基本上在外面都已经有新房子在住，所以就直接完全搬过去了，一些老人会在这里留守。有些外面没有买房子的，村里大队也都给安排了地方租房子。
这些传统的老宅并不适合现代的生活，年轻人离开去寻找新的生活，老人或是腿脚不便利，不想挪动，或是心里念着旧，选择留在这里。在过往的访古中，我们也见到了许许多多的去与留，年轻的脚步跨出古老的宅院，年老的身影在黯淡的暮光中在落了数百年岁月积尘的梁架下渐渐淡去。但我们的先辈不也是如此吗？不同的时代面临着同样去与留的选择。
但总有人会在那里等待。
在折返经过先前那个只剩下门头的小庙时，我看到一个富有戏剧感的画面。
“你不来等我，我也不等你呀！”
这句话，是在这个时候，从一位扎着小辫子的老伯口中听到的，这小辫子看着就像个艺术家一样。
“呵呵呵！不管是上也好，下也好！左也好，右也好！”
那老伯面对着夷为平地的村子，远处只有一栋孤零零的红砖厝和一座大山，他在一边朝着那边说话，一边比画着手臂，时不时双手高举，然后又是往左右挥几下。
他嘴里念念叨叨，普通话里夹杂着几句莆田话的诗句，我也听不太懂说的是什么，一时间我们都感觉他是疯了。但还是在此驻足了一会儿，望着他。
他好像察觉到了我们在看着他，他转过来看着我又重复起那句：
“你不来等我，我也不等你呀！呵呵呵呵！”
他转了回去，继续赞颂大山：
“万年的风吹不倒你，万年的雨压不垮你！你还在这里顶天立地，从容自在啊！呵呵呵呵！”
在霞皋村废墟上，赞颂大山的老伯。
当我们离开村子时，头顶的阴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天气又开始放晴起来。仿佛上午的造访像是一场神明趣味的安排，祂知道我们要来，要来探访灾后的霞皋，就挥挥手让风婆雨师在天上布下乌云，来为此行炒一点氛围。也知道我们要走，用阳光来送别我们。
我忽然有点恍惚，反复品味起刚才老伯口中说的那些话。就像是武侠小说里的角色那样，无意间听到一位疯癫的路人无心的几句话，开始有所领悟的样子。那些古建筑对我们来说似乎也是这样，它们固然无法与那大山相提并论，无法经受万年的风雨，但它们也勇敢地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为我们一代又一代的先辈遮风避雨，直到在某一场风雨中，它们终于倒下，消失。作为访古人，我们能做的，只有拍照与记录，为这世间，留下一点它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你不来等我，我也不等你呀！”
它们或许从不奢望我们的等待，但是，在它们离开前，可否请你再多看一眼？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龙江月棹；编辑：李阳；校对：赵琳。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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